1939年春季，我从乾州模小转学到保靖模范小学读五年二期，刚满12岁。六十五年来，当时所经历的事和我的老师，至今还记忆犹新，时刻萦怀在我的心中。

保靖模范小学校设在雅丽山旧称书院内（今保靖三中位置）。校长彭司琰是省桃源四师毕业的女学生，约20来岁，生活俭朴，精明能干。她虽出身大家闺秀，却没有一点封建女性的习气。她很关爱学生。特别是贫苦家庭的孩子，她更无微不至，如拔茅的彭发茂是油坊工人的儿子，涂乍的向开运是靠母亲给人洗衣度生活的等都是在她的支助下坚持读书，后来又得到了深造。

当年，由司琰校长聘来了凤凰的唐怀秀、乾州的杨昌修、曾星龄等外地老师。她不聘用县城那些成天在牌桌上过生活的自命清高而不拿工薪的公子哥们的老师。

这些从外地来的老师，个个平易近人，可敬可爱，与我们学生打成一片。从他们的身上，可以看到他们像有使不完的劲，从他们的行动上我们好像看到了中国的光明前途。

唐怀秀老师的名字像女人名，而他的个子高大，敦实，眉粗眼大，一口纯镇筸腔（凤凰语调），30来岁，在学生面前，他老是满脸堆笑，那凹凸不平的牙齿一笑就露了出来，我们倒觉得很美。他喜欢讲故事，更善于讲课，他教我们的“社会”课，在课堂上，他讲社会发展史，讲八路军英勇杀敌的故事，讲当时苏联的社会主义建设，生动极了。他曾讲述过他自己在凤凰、贵州交界处遇上一群杀人越货的土匪的事。土匪们把他和一些老百姓绳捆索绑关在一个大山洞里，要他们出钱。通过他那张嘴，竟把那“凶神”说服了，而且使那些人受到了感动，那些“凶神”们把所有被关的穷人都放了回家，同时要唐老师留下当“山大王”。大家一起“打富救贫”。我们听了都高兴得跳起来问他：“你怎么不干呢？”他只是笑，只是掩饰地说了句：“我要来保靖给你们上课嘛！”其实，当时国共合作，我们的矛头是指向日本帝国主义的。

在校长彭司琰和这些外来的年青老师的组织下，我们高年级的学生成立了“晨呼队”、“抗日宣传队”和“义务劳动队”。

杨昌修老师和曾星龄老师个头稍小，温文尔雅，负责给我们教唱歌、跳舞。杨老师经常自己写歌词，自己谱曲，他懂声乐，教我们学喉音。他的喉音音色特别高昂、响亮。每当他一边弹风琴，一边唱：“黄河颂”、“黄河大合唱”时，我们彷佛看到了黄河的水，气势磅礴，滚滚东流，彷佛听到了黄河在怒吼，彷佛听到全中国人民在怒吼，全中国人民都举起了镰刀、斧头在同敌人殊死决斗。当杨老师用低沉的声调唱起“流亡三部曲”时，我们含着泪恨不能立时同东北军战士们一道举起枪“打回老家去”，收复东三省。杨老师用歌声教育了我们，启发了我们，我们也很爱杨老师、曾老师。

我和我的同班同学：李廷清、罗宏缓、周明舜、张全生（九癞子）、李世钧等以及一些女同学都参加了老师组织的各种宣传组织和活动。

每天早上东方刚露出鱼肚白色，我们便齐集在校门口，由老师们带领沿街唱：“工农兵学商，一齐来救亡……”、“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游击队战歌”。特别是“义勇军进行曲”（今国歌）唱得最雄壮，最响亮，步子也踏得最齐最重，让沿街的人们都听到、都早起。因为老师告诉我们，晨呼队就是要唤醒人民，要人民振奋民族精神，团结起来一致抗日，不要醉生梦死……在老师们的鼓舞下，我们也有使不完的劲。

课余时间，由老师们辅导排练“活报剧”、大合唱，兼练舞蹈。每逢赶集，在老师的带领下我们在街头演出，节假日即下乡宣传演出。有一次，全校以旅行的形式到了昂洞乡撒珠坞村。这天晚上，我们在彭氏一棵大樟树下演出。几里外的老百姓打着火把赶来看戏，戏场中间烧着篝火，四周围满了人，效果很好，我们也格外努力。

在演“活报剧”时，我多扮日本兵，开始神气很足，老喊：“阿拉格溜”。声音很高，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嗓子都沙哑了。后来，日本兵都当了俘虏，要跪下，举双手，哆嗦着投降。我觉得很有趣。因为，中国人民最终胜利了。我的嗓子虽然坏了，但我并不觉得这是损失。

义务劳动队的任务有：上街打扫卫生，为孤寡老人和军人家属做事，还有自己开荒种地。每人自辟一块小地，栽菜，种葱蒜，因为人小，就几人合伙抬粪，浇水。老师们既当技术员给我们作指导，他们自己也同样种上一块地，与同学们竞赛，看谁的收成好。

大约是霜降以后，天气开始寒冷。老师们发动大家搞“义卖”活动，为前方将士筹募寒衣。全校同学都行动起来。我与彭图强、周明舜、张元骏等几人为一小组。我们把自种的菜凑合起来，捆成一捆，用竹竿穿挑起来去义卖，由彭图强出点子，我们跑进当时国民党县党部（今检察院位置，福建庙内），正好碰上几位官老爷搓麻将。我们几位硬着头皮闯进房，首先行了个鞠躬礼，然后像小和尚念经似的，一人一遍地说：“我们是保靖模小义卖队员，义卖自己种的菜，为了给前方将士们筹募寒衣……”几位官爷首先不理不睬，谈笑自若地，哗啦哗地搓麻将。而我们在那时也不知从那里来的胆量。不怕他们官大官小，也不怕他们发气骂人，竟喊口号似地提高声音一齐叫：“一切为了抗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一片又一片地齐声叫。赖着不走。

过了老一会，其中一位官爷不耐烦地瞟了一眼，突然认出图强是某商号的子弟。于是，转变僵局似的说：“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顺手从牌桌上抓了一把纸钞，厌烦地递给我们。我们接过纸钞，丢下一捆白菜回头就向学校跑。我们都很高兴，几颗小白菜换来了几十块钱。我们敢于同官老爷拼嘴皮，并取得了胜利，我们能为抗日英雄们做了一件我们应该做的事。这种快活味，真是难以描述。

[1] [2] 下一页